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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川TXT-29集-1-4节

1

一七八六年,一月七日,河丘。

  天空是蓝色的天空,空中吹拂着饱含海洋水气的暖风。

  又是一个清晨。白川打开面朝着森林的窗户,带着树木气息的清新空气涌入,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长长彩色翎毛的鸟儿吱吱喳喳的叫着,从她的窗口飞过,白川舒服地伸展开双臂,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在那扑面而来的晨光里。比起远东那冷入骨髓的寒冬,河丘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门口响起了两声清晰而礼貌的敲门声,顿了一下,然后又是两声。

  “请进吧。”

  有人推开了门,白川没有回头,笑着说:“早餐搁桌上就行了。谢谢。”

  “很抱歉,白川阁下,我来得匆忙,并没有带早餐。”

  身后传来了醇厚的男子声音,白川转身:玉树临风的林氏首席长老就站在门边,微笑着:“早上好,白川阁下。”

  “啊!”看到林睿,白川的第一反应是拉紧了睡袍的领口,然后,她笑了:“长老,您早。”

  打量下林睿,她举起了双手:“林长老,我投降!为了晶石的价格,昨晚谈判到了深夜,今天一大早您就亲自杀过来了——呃,我服了。就按您说的办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真是让我高兴。”林睿礼貌地欠欠身,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不过,我过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与白川阁下您商议。”

  “更重要的事?您指的是什么?”

  “这几天,我们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协议,这令我们都感到十分满意。但现在,出现了一些变故——非常重大的变故——我不得不与阁下探讨些必要的修改了。”

  “必要的修订?”尽管林睿说得温文尔雅,但从他的神情和语气里,白川隐隐感觉到了不祥的味道。

  “不得不告诉白川您这个坏消息,请相信我也是非常难过的。但没有别的办法。我就直接点说吧:白川阁下,这些协议,我们恐怕是无法履行了。”

  “什么?”白川又惊又怒,她站了起来:“长老,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不开玩笑,白川阁下,您先请坐下,听我详细解释。”林睿的语气很平静,但言语间,一股逼人的威严扑面而来,白川竟不由身形一窒,不由自主地照着对方的意思坐了下来。

  “我河丘政府虽然比不上紫川家强大,但也是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大国,国无信不立的道理,我们也懂。此次中止合同,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请教长老,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呢?您是否需要保密?”白川讽刺道,她估计,对方肯定是会拿出些很烂的理由,例如长老会通不过、商人们不答应之类的烂理由来糊弄自己。

  林睿摇头,他蹙起了眉头,令得那轮廓分明的俊脸平添了一股忧郁的气息:“这个当然不需要保密。事实上,这跟白川阁下您的祖国还有很大的关系。”

  “长老,敢问其详?”

  “昨晚深夜,我们刚刚得到通知。就在六天之前,贵国的首都发生了军事政变。贵国的总长紫川参星、总统领罗明海、军务处长斯特林等政要都在政变中死亡。皇储紫川宁……她的下落还没有确切消息。”

  即使天上打下一个雷来也不会让白川更震惊了。她猛然站了起来,指着林睿的脸,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她才恢复了思考,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才能挣扎着问:“谁干的?”

  “官方的声明说是罗明海弑君并且谋害了斯特林,罗明海说——哦,他什么也没说,他死了。至于真相如何……”林睿耸耸肩膀,摊开手:“那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虽然不明真相,但白川凭直觉就能感觉到,这个声明不是真的。弑君谋反,骇人听闻,这需要破釜沉舟的决断,豁出去的胆量。罗明海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官僚,但他不是有魄力的枭雄。反过来说,他的仇家帝林倒是符合条件。他有野心,雷厉风行,敢冒险,更敢孤注一掷,是个造反的好料子。

  但斯特林与帝林也是莫逆之交啊,他们有着深厚的友情,帝林又怎会对斯特林下手?

  难道真的是罗明海弑君造反?

  白川傻傻地坐在椅子上,她问:“参星殿下逝世,宁殿下行踪不明,现在谁掌控大局?”

  “根据情报,帝都及周边地区如今掌握在一个‘军人救国委员会’的组织手中,这个委员会由一些军队将领组成,贵国总监察长也在其中。”林睿笑笑:“当然,这个委员会的合法性,它是否有权利代表整个紫川家,这些我们还在观察,不过这些都远了,我们还是说回正题。白川阁下,昨晚接到消息后,保卫厅和外交部的小伙子们熬了一个通宵,就紫川家将来的走势做了一个分析。报告送到我那里了,我也看了,感觉还是比较有根据的。”

  林睿沉吟着,很慎重地斟字酌句说:“因为紫川家中央地区的剧变,接下来,为了争夺家族的统治权,紫川家内部的纷争不可避免。甚至,我们有理由认为,家族很有可能爆发大规模内战。这种情况下,紫川家地区已成为潜在的战乱高风险区了。派遣商人穿越即将爆发大规模战乱的地区前往远东履行投资协议,这是一个冒险。很抱歉,作为林氏家族的首脑之一,我不能将林氏家族的臣民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林氏家族必须为他的臣民安全负责,这是我们的立场。虽然不得已,但我们要对您说声抱歉,合作协议暂缓实行。这点,希望远东军的诸位能谅解。”

  白川默然,她答道:“林长老,我们明白了。远东军政府明白您的处境,也体谅您的为难。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

  林睿微笑的说:“白川阁下您通情达理,让我们松了口气。好在,协议只是暂缓,形势有所好转后,我们还是有合作机会的。白川阁下您辛苦那么多天,也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对此,我们也是有所补偿的。我们准备了一些薄礼,让您回程的路上可以带上,希望能多少对您的心情有所补偿吧。希望这件事,不会有损我们与远东之间的友好关系。”

  白川不知道“薄礼”是什么,以林睿的身份,他既然提起了,那肯定不会轻了。但再重的礼物,那也不过是“补偿”而已。

  “林长老,您刚刚提到帝都地区的政变,还有更详尽的消息吗?”

  “很抱歉,和您一样,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详细情况现在还不得知。”

  “那么,河丘政府将如何应对此事呢?”

  林睿沉吟:“帝都事变来得太突然,要说应对,我们还没有完整的计划。不过,应该会采取一些措施,提高边防的警戒等级,增派边防部队,提防大规模的难民潮涌入。我们很担心,若紫川家内部的动乱不能很快得到控制,若紫川家的当权者无力维持其国内秩序,动乱的风潮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为了捍卫河丘的利益,也为了保证河丘的侨民不受侵害,同时也是出于我国与紫川家族多年的传统友谊,既然身为盟友,在这个时候,我们林家不会袖手旁观。长老会昨晚已决定,在必要的时候,河丘会出面增援紫川家,保卫厅会接管紫川家的西南省份,帮助紫川家维持社会秩序和治安。”

  白川陡地倒吸一口冷气。真不愧是老资格的政治家,干着最龌龊卑鄙的事,却能举着最冠冕堂皇的旗号。明明是趁火打劫抢劫家族的西南领土,却解释成:“出于与紫川家的传统友谊出面帮助家族维护西南行省的秩序”。

  正视着眼前英俊的男子,白川沉静地说:“林睿长老,下官一向对您非常敬佩。但这种做法,下官实在不能苟同。”

  林睿打量着白川,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嘲讽味道——但很奇怪,笑容里并无恶意,反而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白川阁下,我只是通报一声,并非在征求您的意见。”他笑着,站起身:“这么早来打扰您,希望没有妨碍您进餐的胃口。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林睿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若有所思地说:“白川阁下,在很多年前,我和现在的您一样年青,心里充满了正义和梦想。那时,我还不明白一个道理:指引个人行为的,是道德和良知;指导国家行动的,是利益。很多时候,这两样东西并不在一条线上。白川,祝您好运!”

  在林睿的话中蕴含着不常见的真诚感,白川站起身,目送着他消失在门外,心头乱成了一团麻。

  紫川家的中枢崩溃了,维系家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都走到了最低。连一向与紫川家交好的林氏家族都不顾盟友的身份,准备下手抢夺西南——他们已经看出来了,家族快完蛋了。

  难道,称霸大陆三百年的紫川家,就要在今天走到尽头了吗?

  以紫川秀为首的少壮派军人占据远东日久,形成了半独立的军阀势力。只是,紫川家毕竟是自己的母国,人非草木,现在眼看祖国落到了濒临灭亡的地步,白川还是忍不住一阵叹息,心头的惆怅和难过挥之不去。

  紫川家驻河丘办事处座落在河丘市区南片的一处庄园内。在平时,这里是森严的警戒区。在街口有河丘的警察设卡盘查来往人口,在内层则有佩带着武器的紫川家宪兵负责值勤保卫。在庄园上空高高飘扬的鹰旗,无声地向世人骄傲地宣布着这样的讯息:这里是紫川家的领地,这里代表着一个大陆强国的存在,不容亵渎!

  但在七八六年一月七日的清晨,当白川站在办事处门口时,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副截然不同平常的景象。耀武扬威地站在门口的宪兵们不见了,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出入的工作人员也不见了,连街口站岗的河丘警察都被撤走了。

  一个人也没有。大门空荡荡地敞开着,纷飞的纸片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在空地上到处翻飞着。平常威风凛凛的家族鹰旗也失去了气势,无精打采地黏在了旗杆上,一动不动。

  “有人吗?”白川喊了两声。

  洞开的大门里没有应答。

  白川径直走进去。候见厅也是空荡荡的,透过了敞开的门,阳光照在地板上,白色的一片。本来摆在厅里面的桌椅都被人搬走了,地板上堆着一摊一摊的文件和碎纸。悬挂在大厅墙上的紫川云肖像被人拆了下来,红木镜框给拆走了,只剩肖像画凄苦地躺在地上。家族的创始人就这样冷漠地注视着进门的红衣旗本。

  看着地板上紫川云的眼睛一阵,白川移开了视线。她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冷风吹过,大厅里的纸片被风吹得到处乱飞。

  白川继续往里走,穿过了候见室和走廊,走到了里间。

  里面的房间和候见室情形差不多,像是被洗劫过的现场一般,稍微值钱的家具都不见了,遗弃的公文和杂物丢得满地都是,灰尘在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着,一个人也没有。

  徘徊在这样的屋子里,丽光白日里,白川却是抑止不住地从心底里泛起寒意:太诡异了,光天化日之下,难道真的有魔域吗?人都到哪去了?

  直到走到三楼的休息室里,她才终于发现了一个人。那人睡在地上一堆黑乎乎的酒瓶中间,发出响亮的鼾声。

  开始,白川以为这是外面跑来的流浪汉。她走上去,踢开了堆积如山的酒瓶。“哐啷哐啷”一阵清脆响声之后,那人被惊动,翻过身子,露出了垫在身下的衣裳,赫然是一件紫川家的军官制服。于是白川又以为这是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她问:“阁下,麻烦起来一下。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办事处的人都去哪里了?还有,罗奇事务官在哪?”

  地上的醉汉坐起了身子,他胡子拉杂,头发乱蓬蓬得跟鸡窝差不多,脸色浮肿又惨白,酒气熏人。他揉着脑袋,傻傻地坐在原地,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请问,你知道罗奇事务官大人在哪吗?”

  醉汉抬起了头,他望望白川,含糊不清地说:“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白川大惊,她端详着眼前的醉汉:“你……是罗奇大人?”

  与罗奇只见过一面,当时他在河丘城门处气势汹汹地大声喝问:“记住,你是家族的军官!”那一刻,白川受到极大的震撼。面前这个邋遢的醉汉,这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这个满脸大胡子头发脏兮兮油腻腻的男人——跟印象中精明强干的事务官差得实在太远了!

  白川急速说着:“罗奇阁下,我是白川。您还记得我吗?我们在河丘城门口那见过的,我是远东军的白川,您还记得我吗?”

  醉汉眯着眼睛盯着白川,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的点着头,含糊的说:“我记得你了……”——他说话的时候,一股浓厚的口臭扑面而来,白川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气——“你是紫川秀手下的白川!”

  对方提到了秀川大人时不加尊称,这让白川很不高兴。她耐心地说:“对,我是白川。罗奇阁下,见到您太好了。我有要紧的事要向你报告!我得到可靠消息,河丘对家族不怀好意,他们可能对我国发动大规模军事入侵,目的是侵占我国的西南地区!罗奇阁下,消息来源非常准确,我们千万不可轻视——阁下?阁下?”

  她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罗奇已经闭上了眼睛,重又躺倒地上翻过身呼呼睡了起来,甚至还发出了有节奏的鼾声。

  白川心头火起,她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罗奇阁下!醒醒,醒醒!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罗奇,你给我起来!”

  “我听到了。”被白川摇得受不了,罗奇终于又坐了起来,他醉眼惺忪地望着白川,眼角有大块的污垢,含糊不清地说道:“是说林家打算抢西南吧?我知道了~”

  说完,他在身底下摸到了一个酒瓶,抖了下,确定里面还有酒。把酒瓶举到口边,他仰头咕噜咕噜地灌了一通酒,脸上露出了解脱的轻松表情。

  白川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对罗奇这种无动于衷的麻木态度,她感到极大的愤怒。她站起来喊道:“罗奇,你是家族的外交事务官,对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怎能这样怠慢!你应该立即采取行动了!”

  罗奇眯着一对醉眼,似笑非笑地望着白川:“啊……我该采取些什么行动呢……”

  “这还用我教你吗,你该马上向家族报告,让他们提高警惕调集部队准备迎战……”说着,白川突然愣住了。她张大了嘴,呆呆地望住眼前的人。

  罗奇半倚在墙上,乱蓬蓬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胡子掩盖了他大部分的脸,被酒精熏得通红的眼睛中充满了嘲讽的笑容。

  “看来你也发现了。向家族报告……可我到底应该向谁报告呢?总长死了……宁殿下失踪了……总统领死了……军务处长死了……”

  罗奇灌进一口酒,喷着酒气哈哈大笑:“向家族报告!说得容易,现在到底谁是家族?难道是那个狗屁委员会?难道让我向帝林,谋害总长的叛贼报告?林家要过来抢西南了吗?来得好!现在紫川家就是一块大肥肉。与其给帝林那个叛贼,还不如给林家!他们还是我们的盟友呢……哼哼,林家都来了,难道流风家会在一边傻看着?帝林,紫川家这块肉,你不是那么容易吃得下的!”

  罗奇又喝了一口酒,哈了口气,斜着眼睛看白川:“我说白川,你的长官,远东的紫川秀,他就一点不动心?让他不要害羞了,还扮什么忠臣贤良啊!赶紧出来抢吧,现在的紫川家就是一头大肥猪。手快有手慢无,谁抢了就是谁的,抢不下帝都,在东南抢几个行省也是好的,哈哈,哈哈……”

  罗奇放肆地狂笑着,白川眼中露出了同情。这是一个面临崩溃的人。在这一个放浪颓废的男人心头,藏着最深的痛苦。能成为家族驻河丘的全权事务官,他肯定是紫川参星的亲信。现在,为之效忠的对象消失了,为之奋斗和努力的人生支柱突然崩溃,罗奇的表现并不出奇。

  看着眼前男人憔悴而颓废的样子,白川不忍心再看了。她正想离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罗奇阁下,据我所知,林家也是昨晚才得到帝都事变的消息。但看来,您得到消息比他们快了很多。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罗奇耷拉着脑袋躺在那,好半天没有出声。白川都快失去耐心了,他才闷闷地出声:“在办事处里也派驻有监察厅的情报武官。”

  “那?”

  “他们用信鸽来传递消息,三天前就收到了消息。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监察厅的信。”

  白川吃了一惊:“三天前?元旦发生的事,仅仅过了三天?监察厅的情报网这么迅速?”她打了个寒战,环顾着周围空荡荡的房间,问:“那,办事处的人都去哪里了?”

  “都走了。”

  “难道,国内的风波也牵连到了这里?”

  “哼哼,我把他们都遣散了!我告诉他们,爱什么都可以拿走吧,除了房子搬不动,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可以搬走,就当是遣散费吧!”

  “为什么?”

  “不搬走,难道等着帝林的人来接收吗?”

  白川苦笑,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临走前,她问:“罗奇阁下,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被酒精熏得醉醉的男人冷笑着:“正如你看到的,我在喝酒。”

  “那,以后呢?”

  “继续喝。”

  “……”

  “罗奇,你若是没有什么其他打算的话,我有个办法,”白川很诚恳地说:“你也知道,远东军目前在蓬勃发展中,我们征服了魔族王国,正需要人才,那是一片广阔的天地。罗奇,你是难得的人才,不应该就此荒废。不如,你跟我回远东去?远东统领为人宽宏,爱惜人才,我向他保举你,绝不会埋没了你。”

  罗奇沉吟着,神色变幻,显然颇为心动。但过了一阵,他还是颓然叹了口气:“谢谢。但是,要我去侍侯新的主子,现在还没这个心情。毕竟,我为紫川家服务了二十多年,要改投门庭,一下子还办不到。”

  “远东统领秀川大人也是家族臣子,你为他服务,同样是在为家族服务。”

  罗奇大笑:“算了吧。远东军跟家族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若不是远东离帝都太远,搞不好搞兵变的就是紫川秀而不是帝林了。”

  不理白川羞怒交加的脸,他沉吟道:“我再等一阵,观察下局势。我就不相信,家族立国三百年,难道就没有忠臣起来勤王吗?紫川宁殿下行踪还不明……只要宁殿下一露面,老子立即拉一支军队过去投奔殿下去!”说到这里,罗奇激动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红晕。

  “若局势一直没变,或宁殿下也没露面呢?”

  罗奇一愣,他没有答话,举起酒瓶用力咕噜咕噜灌了一通。

  望着眼前的人,她想起了那面在门口飘动的鹰旗,现在,守着鹰旗的人只剩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酒鬼了。

  坚持信念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白川躬身道:“阁下,请多保重。日后您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去远东找我。”

  罗奇倚在墙上没有说话,只是朝白川挥挥手。白川点头道:“告辞了。”转身离开,但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川,远东统领——他会起兵勤王吗?”

  白川停住脚步,摇摇头:“阁下,我实在不知道。大人的想法,不是我们能猜测得到的。”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从身后传来,白川等了好久,可是背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了。她默默地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在清晨明亮而欢快的阳光下,她望着那面招展的鹰旗,心潮澎湃。

  国家遭受大难,方见忠义肝胆。大人,在这个时候,您会做怎样的选择呢?

  七八六年一月二十五日,魔族王国。

  从遥远东方扑来的寒风在魔族王国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路奔驰着。无尽的大雪填平了峡谷、凹地和深沟,看不到大路,也看不到小径,城市的周围是一片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空旷的雪原。

  佛格罗兹比亚,这是一座被包围在风雪中的大城。这本来是魔族王国大族亚昆族的首府,但自从去年下半年,王国新登基的皇帝出巡西部王国以来,它就一直成了魔族王国的临时首都。目前,王国的皇帝、宫廷和朝廷都在此地停留。

  哪个国家都有爱在底下说政府坏话的刁民,在魔族王国,对当权魔神皇的诋毁和攻击是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当年即使以魔神皇卡特这样强势的皇帝都免不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紫川秀这种外来皇帝更是免不了被人议论纷纷了。例如,在民间就有议论,说新魔神皇之所以长久停留佛格罗兹比亚,是因为魔神堡被野蛮人占据了。陛下打不过野蛮人不敢回去,于是干脆霸占了亚昆族的老窝当作自己宫廷。

  “这当然是无耻的谎言!”新任的王国宣传部长兼任外交发言人卡丹公主义正辞严地宣告道:“神圣国都依然控制在我神族将士的手中,面对野蛮人的进攻,神圣国都屹立如山!陛下之所以留驻西部,完全是为了关怀西部王国的子民,让他们能够沐浴圣化,让陛下仁慈的圣光照耀他们!”

  至于卡丹的这番言论,到底有多少人相信——无论是紫川秀还是卡丹都不会为此操心。虽然半个王国都知道魔神皇是为了躲避野蛮人的锋锐而离开魔神堡的,但卡丹硬是这么说,也没哪个酋长真的会出来跟她争个是非出来——背后簇拥着刺刀的辩手是无敌的。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老百姓并不缺乏看破谎言的智商,他们只是缺乏揭破谎言的胆量。

  今年的寒冬来得特别早,雪下得特别大。一夜之间,雪片滚滚而来地覆盖了大地。即使在一贯严寒的魔族王国,这样的暴雪也是罕见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魔族王国内政部接到了各部落、各部族的紧急求援。在这场空前的雪灾中,各部族的人畜被冻死无数,很多村庄和城市都被大雪隔绝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急需救援。

  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卡丹、哥温等王国重臣都向光明王觐见,强调指出,王国的中央政府若不能及时妥善地应对这场天灾,将会极大地影响光明王政权的威信,从而影响政权的稳固性。为应对雪灾,王国内政部连续加班,部长卡丹的眼睛都红成了兔子眼。

  他们制订了救灾方案,原先储备的准备与野蛮人作战用的军粮被挪出来充当救灾用,本来集结了准备打仗的军队也被派遣去各个灾区执行救灾任务——当然,能救援的只有临近佛格罗兹比亚附近的地区,而且救援的对象也只限于那些对紫川秀态度恭顺的部族——规定这条,主要是因为有一些小部族,在紫川秀登基时不来朝觐参拜和进贡,但雪灾一来,他们立即就哭着要光明皇陛下的恩赐和仁慈了。

  面对这场巨大的天灾,王国政府能拯救的很有限。但即使这样,臣下们也大呼皇恩浩荡了。自古以来,魔族王国政府都是一个权利与义务极不对等的实体,魔神皇掌控一切,但却极少付出。臣民无条件地供养王国政府,但王国政府却不必对臣民的死活承担任何责任。

  虽然紫川秀做得并不多,但比起以前那些根本没做的皇帝们,这已经足够让他的臣民们惊呼一声“仁义光明皇”了——不过紫川秀也高兴不到哪去,卡丹告诉他,魔族的“仁慈”标准实在很低了,只要没有杀人盈野的皇帝都可以被称为一声仁帝。

  幸好,大雪带来的并非都是坏事。因为雪灾,一夜之间,露宿荒野的野蛮人也被冻死无数,野蛮人咄咄逼人的攻势也被硬生生地停止了,紫川秀得以松了口气。

  一月二十五日这天,佛格罗兹比亚迎来了客人。应光明皇紫川秀的召唤,蒙族诸侯,蒙田侯爵及其随从抵达。自先任族长蒙汗意外身死后,蒙族长老会选举新族长失败,蒙族部落就一直陷入了四分五裂的混战之中。蒙族部落不大,但野心家还真不少,蒙汗死后一个月里,竟有十五个蒙族贵族宣称是他的合法继承人。

2

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以前为避免内战,蒙族都是请求中央皇权任命继任族长,而历任魔神皇也不会放着蒙族这支善战的军队陷入内乱,一般都会出面调停的。

  但这次,恰好碰到中央皇权的威信陷入历史上最低点,卡丹自顾不暇,紫川秀根本没那个想法。少了中央权威的压制——没别的办法了,蒙族的老爷们,开打吧!

  紫川秀登极以来,事务繁忙,应接不暇,等在佛格罗兹比亚安顿下来时,他才有空关注下东北的局势:大半年时间里,蒙族打得还真是厉害,十五个小诸侯被砍杀得只剩三个了——这样也好,不然十几个诸侯,连名字都记不住,还调停个鸟!

  为了抵御野蛮人,蒙族的军队是可贵的战力。蒙族稳定了,东北战线就稳固了。因此,紫川秀决定出面调停蒙族内战了。以魔神皇的身份,他向蒙族发布停战并召集令,蒙青和蒙亚都先到了,蒙田是最后抵达的。

  “爵爷远道而来,我们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爵爷您不要见怪,只管说出来吧。”

  紫川秀观察着对面的人。蒙田风尘仆仆,憨厚的脸容,显得忠厚老实,举止拘束,笑容显得十分僵硬。若不是那双湛蓝的眼睛,人们会把他当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农民。

  他站起来对紫川秀作揖:“陛下太客气了,陛下太客气了!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陛下如此款待,微臣感激涕零。”

  “蒙族的三位爵爷都过来了,爵爷你是最后一个到的,其他两位爵爷来了有好几天了。”紫川秀笑吟吟地说,眼中却并无多少笑意。

  能够割据一方的魔族诸侯,毕竟不是真正的乡下农民,蒙田立即领会了紫川秀的弦外之音。藐视君皇的号召,故意姗姗来迟,这种事,轻则责罚几句,重的话砍头示众也不是不可能。

  他连忙跪倒,连连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实在是道上风雪太大,微臣的车队被风雪阻在了道上,无法前进……陛下恕罪!”

  “唉唉,小事一桩,朕不过是随意说说而已,爵爷何必如此紧张。”紫川秀笑着摆手:“爵爷快起来,这样跪着说话多不方便。”

  蒙田磨蹭着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响头,又坐回了椅子上。

  紫川秀微笑着,脸上露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心里却对自己的工作甚是厌倦。双方都知道,现在的对话连一毫克的真实性都没有。同样的天气,同样的道路,同时接到了召集令,蒙青和蒙亚怎么就能早到呢?

  大伙心知肚明,蒙田在内战中占据了上风,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了,魔神皇却出面调停,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故意磨磨蹭蹭来表示不满。紫川秀先敲打了蒙田一番,算是一顿杀威棍,省得他在接下来的谈判中狮子大开口。同样的,蒙田虽然并不是很怕,但也很配合地恭恭敬敬受训——不然魔神皇下不了台,就只好真的杀人立威了,大家一拍两散。

  双方都明知甚是无聊,但却不得不把这套虚伪程序走完。这让紫川秀心里很是厌倦。虽然当了魔神皇,但从骨子里,他还是一个军人,喜欢的是直爽地谈话和做事。

  在这个时候,紫川秀强烈地怀念在帝都的时代来。在那里,有他的亲人和朋友,在那里,自己不用戴着假面具说话,装腔作势地扮演这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魔神皇角色。在那里,自己可以放肆地和斯特林打闹,帝林会用他冰冷的俏皮笑话嘲笑自己,然后紫川宁会来叫大伙去吃饭——真的很怀念过去的好日子啊!

  “陛下?陛下?”卡丹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轻声点醒了紫川秀,后者眨眨眼,正好听到蒙田恳切的表白:“……听到陛下登基那天,微臣打心眼里的高兴!先皇去世得太过突然,很多事都没料理干净,这个时候野蛮人又打进来,王国大难临头啊!幸好,这时候陛下站了出来,整顿军备,力挡外虏,力挽狂澜,让微臣等都有了主心骨,人心为之一振,王国有希望了!”

  紫川秀偷偷地望了眼旁边的卡丹。后者正面无表情地板着脸,玉容冰雪不动。

  蒙田忘记了,按照顺序来说,自己的“先皇”应该是卡丹——但很显然,很多魔族都忘记了卡丹也任过魔神皇,卡特的光芒太耀眼了,在人们印象中,紫川秀是在魔神皇卡特死后,以武力征服王国登上皇位的,卡丹这个过渡皇帝被忽略了。

  “爵爷客气了。朕登基以后,是做了一些事情,但做得还不够,还不能让大家满意。”紫川秀迅速甩掉了这个话题,转向正题:“爵爷,朕让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大概也猜到一点了吧?”

  “陛下圣明,微臣斗胆猜测,恐怕是我们蒙族的家务事惊动了陛下——微臣深感惶恐,不过,陛下日理万机,多少国家大事要陛下操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敢劳烦陛下了。”

  “爵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紫川秀板起了脸:“虽是你们蒙族的内部事,但同样也是王国的国事。蒙族的子民,同样是王国的臣民。朕怎能坐视他们自相残杀呢?”

  “陛下圣言,只是……”

  “何况,蒙族的老族长蒙汗爵爷生前与朕情同手足。去年,爵爷不幸遇刺,朕亦在身边,爵爷临终前握着朕的手将蒙族相托,他亲口说‘大人,怜悯我们蒙族吧’,声声哀切,至今朕亦常常想起。朕亲口答应了蒙汗爵爷,大丈夫一诺千金,何况天子?朕既然承诺了,如今岂能对蒙族的遭遇不闻不问呢?唉,全是看在老爵爷蒙汗的面子上啊!”

  论起年纪来,紫川秀比蒙田年轻得多,但因为他当年跟蒙汗平辈相交,所以现在他就可以用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来指点蒙田这个晚辈了:“要不然,朕才懒得管你们的家务呢!”

  蒙田苦着脸皱着眉,他很想说:“你哪凉快就哪呆着去吧,我们蒙族又没请你来多事!”但问题是眼前的人是手握数十万大军的魔神皇,他就只好唯唯诺诺地说:“陛下对蒙族的爱护,我们全族上下都深感在心,微臣不争气,让陛下操心受累了……”

  “罢了罢了,既然当了这个魔神皇,就当是欠你们这帮狗崽子吧!”紫川秀唉声叹气,像是他受了天大的累:“这么着,蒙田,你就当是为朕省事吧!他们两个比你早来两天,朕跟他们也谈了下,事情经过大概也知道了。”

  “陛下圣明,千万不要被他们两个奸贼所蒙蔽!事情是明摆着的,微臣是蒙族的合法继承人,长老们都承认我是族长了……”

  “蒙青说长老们都承认他是族长,蒙亚说蒙汗爵爷早就传位给他了,而且族中拥护他的人也最多。依朕看,你们的那些破事扯个几天几夜是扯不清的。你们打来打去还不是为了族长位置吗?朕看,不用打了,你们三个谁都别当族长了!”

  “陛下,这怎么可以!我们不做,谁做?”

  “谁都不做。”紫川秀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们三个就不要打了,依现在的地盘各自戊守一方好了。都是蒙族的子民,这么自相残杀也不是个事。蒙族草原地域辽阔,何至于就容不下你们三个人呢?”

  “废话!”蒙田很想说:“魔族王国不更大?能不能容下两个魔神皇?”但他不敢骂,他只能可怜巴巴地说:“陛下,自古以来,蒙族就只能有一个族长……”

  “传统是传统,规矩是人定的嘛!”紫川秀很大度地挥手:“朕是为你们好啊,大家商量着把地盘分了,不比整天打打杀杀好啊?爵爷,时代在进步,神族也要向文明过渡了,只懂得使用暴力是没前途的,要用充满爱的心灵来看待世界,要懂得发现美啊!”

  若没有你,我们早就不用打打杀杀了,早在帝都享福了!

  蒙田恨恨地想,但他也不敢说出来,只能坚持说,蒙族的传统不能更改,否则他死后无颜去见历任族长。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强调并非自己不尊重陛下,实在是陛下的设想太强人所难了,他实在没办法做到。最后,光明皇终于被他的唠叨打败了,说:“朕真是拿你没办法!蒙田,你到底想怎样呢?”

  “这个……”蒙田犹豫了下,咬咬牙说:“微臣不是贪图权位的人,但是先族长亲口叮嘱托付我,一定要照顾好蒙族的子民。若不能做到这点,微臣即使死后也无颜去见先族长蒙汗大人,更不能对蒙族子民交代。陛下的要求,即使微臣答应,蒙族的数十万子民也不会答应的!”

  卡丹呵斥道:“蒙田,你这是什么态度?要记住你在跟谁说话!你敢威胁陛下吗?百万子民又怎样,岂不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吗?”

  蒙田连忙起身又匍匐磕头:“微臣失礼了,求陛下恕罪,微臣惶恐,陛下恕罪!!”

  紫川秀阴沉着脸:“这么说,蒙田,你是非要当这个族长不可了?”

  “微臣惶恐……陛下恕罪……”蒙天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得红肿了,但却就是不肯松口。

  “也罢。”蒙田听到光明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蒙田你如此执着,朕……朕就算给你退一步吧。今后,蒙族就交给你了!”

  “啊!”蒙田抬起头,又惊又喜:“谢谢陛下,谢谢陛下恩宠!微臣一定尽忠竭力以报陛下。从此,陛下就是我们蒙族的恩人和再生父母,蒙族子民会永远效忠陛下……”

  “蒙田,除了当族长,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陛下明鉴,微臣并非贪婪之人。能牧守蒙族子民,微臣已经心满意足了,再无他想。”

  “那,你就任以后,蒙族能否谨守和平,与各部族和平共处?”

  “陛下,蒙族自古以来是热爱和平的部族。遵照您的旨意,微臣将会教导子民们恪守谦让,绝不挑衅周围部族。即使因为草场和牲畜引起了纠纷,我们也要谦让守礼,主动退让。”

  “这样,朕就放心了。蒙田,你当了族长以后,可要与周围各族和睦相处啊。虽然以前你们有点不愉快,但那些小恩怨,你就不要放心上了,身为族长,要心胸宽广,要以全族子民福利为重,老族长蒙汗就是你们的好榜样……”

  “是,微臣定然遵照陛下教诲!”蒙田猛点头,险些把脖子都扭了,心里却在纳闷:“魔神皇说的周围部族,是说谁呢?好象蒙族和周围的部族并无仇怨啊?难道他要把鞑塔族安排到我们旁边?不过鞑塔族如今很弱了,即使安排过来我们也不怕……倒是族里那两个叛徒难处理,不知道陛下如何安置他们。让他们也做族中的长老吗?这样只怕我日后做事诸多阻碍……”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出口了:“陛下,微臣斗胆,不知您打算如何安置那两个叛徒呢?”

  “叛徒?谁?”

  “蒙青和蒙亚……”

  “喔!”魔神皇拍着大腿叫道:“你不说朕都忘告诉你了!既然让你当了蒙族的族长,蒙青和蒙亚就只好自立门户了!他们成立了新的部族,就叫蒙青族和蒙亚族,从此不再属于蒙族了!蒙田,你可要和新邻居和睦相处啊!”

  说完,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蒙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老实说,不是为期待看到蒙田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才没耐心绕半天圈子来跟他废话呢。现在,紫川秀感到了极大的成就感。

  看着紫川兴致勃勃的样子,卡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紫川秀,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才好。魔族王国的至尊,被部下和臣民尊称为“光明皇”的皇帝,平时倒也一本正经,但偏偏他的性子跟小孩差不多,喜欢在小地方流露出顽皮,让人哭笑不得。

  她插口道:“蒙田爵爷,蒙族必须分家,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解决困局的唯一办法。在老爵爷生前,蒙族有八十万人口,但经过你们一年内战,人口已经落到五十多万了。现在,王国面临野蛮人的威胁,你们蒙族同样被野蛮人威胁。若不立即停战应对外敌,蒙族有灭亡的威胁。”

  “公主殿下,微臣很有把握尽快消灭两个叛逆以结束内战……”

  “爵爷,我们已经做过统计了,依照目前的实力,蒙族十分实力,你大概占四分,蒙青和蒙亚各占三分。虽然您略占优势,但说要近期取胜而结束内战——很遗憾,这件事,您是办不到的。”卡丹在心头补充了一句:“即使你能办到紫川秀也不会答应。光明皇压根就不想让蒙族部落重新统一。蒙族内战,最高兴的人就该是他。若是你们相安无事,那担心的人就该变成他了。”

  “陛下悲天悯人,参与调停你们的内战,这是对你们蒙族子民的爱护。若有人不接受调停,我们会认为这是对陛下权的威蔑视,陛下会很生气的。”故意停顿,留给蒙田思考的时间,卡丹才意味深长地说:“爵爷,蒙青和蒙亚二位爵爷都接受了陛下的调停意见,他们很识时务。”

  看着蒙田脸色剧变,卡丹继续给他施加压力:“爵爷,你可知道亚哥米的事?亚昆族也是王国大族,但他违背陛下旨意……当然,陛下是仁慈的,要灭绝一个大族,这种事做来他也于心不忍。但是,若只是蒙族的三分之一的话,陛下是不会介意施展一点威力,让王国知道拒绝皇权的后果。爵爷,在做出决定之前,您可得慎重再慎重啊!”

  说完,卡丹与紫川秀二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了,都在望着蒙田。

  紫川秀的目光是威严的,如山一般冷峻且带有森严的杀气。

  卡丹则是温和的微笑着,表情让人觉得十分温暖,她用眼神无声地说:“蒙田,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不要惹陛下生气了!”

  这时候,沉默能比语言给人更重的压力。蒙田局促不安,脸色惨白,不住地拧着自己的手,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紫川秀使劲地盯着他,他相信,只要再多五秒钟,蒙田就肯定屈服了。

  但恰在这时,“砰”的一声响,会客厅的门被人急速地撞开了。“大人!”一个秀字营军官急速地从门外进来,气喘吁吁,脸色通红。

  紫川秀恼怒地望着来人,他认出,来人是远东第一军的副参谋长兼远东情报局的副局长杜亚风。他和李勤都是白川离开前向他推荐的人才,但他这样莽撞地一头冲进来坏了自己好事——紫川秀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明天就把他踢回教导队洗马桶去!

  紫川秀不满地说:“杜旗本,怎么回事?哪怕总长死了也不用这么慌张吧?”

  杜亚风睁大了眼睛,失声说:“大人,您……您知道了?那,斯特林将军遇害了,这事您事先也知道?”

  “哐啷”一声,卡丹手中的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王国的前任魔神皇粉脸刷的白了。但这时,没人注意得到她了。

  刚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紫川秀只感到迎面有人朝他打了一拳,直打得他眼前一黑,脑子嗡的一下乱了。他起身,一阵风地猛冲到了杜亚风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吼道:“你说什么!?”

  “大人,我们刚刚接到明羽阁下从远东传来的急报!林冰阁下在帝都发来十万火急的消息。她说帝都兵变了!紫川参星阁下、军务处长斯特林大人、总统领罗明海大人、禁卫统领古大人、中央军副统领秦路大人等要员都遇害了……她还说……”

  杜亚风后来说了什么,紫川秀已经听不见了——不,他听见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却没办法在脑子里反应过来它的意义。他的意识一片空白,只知道死死抓住杜亚风的领子,盯着对方苍白的脸上嘴唇在毫无意义地张合着,吐出一串串的音符。耳边像是打雷,轰隆轰隆嗡嗡的一阵又一阵,震得紫川秀站立不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紫川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谁干的……”声音发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低沉嘶哑得简直不似人声了,更像是某种奄奄一息的动物在垂死之际发出的呜咽。

  耳边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回答:“帝林发出了公告,说这是罗明海干的,他是平乱。但林冰大人认为,更有可能,兵变的人是帝林。”

  “帝林!”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印,狠狠的灼疼了紫川秀,将他从混混沌沌中惊醒过来。他叫起来:“这不可能!大哥与二哥情同手足,他怎么可能害死二哥!这准是谎报!对,这一定是假的!假的!”

  紫川秀慌张地张望左右,他望向卡丹,卡丹脸色呆滞,神色比他更茫然;于是病急乱投医地他又望向了蒙田,后者根本听不懂人类语,讪讪的对着紫川秀干笑;最后,紫川秀望向了杜亚风,那殷切的眼神令对方不知所措。他支吾道:“大人,您说得也有道理……毕竟我们和帝都隔了远东和内地,消息传过来有偏差,那是常有的事。”

  “对对对!”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紫川秀望杜亚风的眼神简直可以称得上感激了:“你说的太对了!一定是搞错了,通知远东那边查实!让明羽马上派人回内地——不,让明羽亲自回去查——哦,不,我马上亲自回去查!叫人给我备马,备马,备马,通知秀字营集合,我马上带他们回去救二哥,马上集合!还有远东军,第一军第二军,还有我的魔族新军,都叫上……我们马上出兵去救二哥……”

  紫川秀语无伦次地叫道,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得不停地说,他不敢停下来,心头那个可怕的念头,连稍微碰一碰都令他痛不欲生,他不敢去想,就像自知绝症的病人害怕看到医生的诊断书一般。

  “大人,”说话的人是卡丹,她脸色苍白:“细节上可能出错,但兵变、总长死、总统领死、军务处长死……这些都是大人物,这样的大事……林冰大人不可能弄错的。”

  紫川秀愤怒地望着卡丹,眼睛里冒出了熊熊的火焰。他想破口大骂,他想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这个女人,这真是个十足的疯婆娘,她简直不可理喻,她居然说这是真的!

  她居然敢说这是真的!

  杀了她,那消息就不会变成真的了!

  这个该死的魔族余孽,她居然敢诅咒斯特林,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杀了她,才能救回斯特林!!!必须马上动手!!!

  杜亚风浑身战栗着,身子一步步地后退。那个温和、顽皮的年轻将军,少年得志的远东统领,无论什么时候,部下们只要靠近他,总能感受到春风拂面般温暖,让人心底里感觉暖呼呼的。紫川秀是一位深受部下爱戴的好长官,三十万远东军拥戴他们无敌的战神,五百万远东民众从心底里热爱他们仁慈的光明王。

  但绝不是现在的紫川秀。

  眼前的人,紫川秀眼神阴森,眼睛一片血红。他盯着卡丹,狰狞地笑着,笑容里让人感不到丝毫温暖,反而透出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他的手已经握在了洗月刀的刀柄,冰冷的杀气已弥漫满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蒙田吓得哆嗦卷成一团,缩在了屋角。“血眼一出,血海汪洋!”在紫川秀登基以后,这句话在王国高层不胫而走。在血腥夜,光明皇屠杀神族的高手,轻松得像吃苹果。现在,眼看光明王血眼再露,蒙田整个人瘫软在地,裤裆都被尿湿了,他嘴巴大张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呀呀”声。

  卡丹站的笔直,她抬起了小巧的头颅,唇边露出了苍白的笑容。她无力地摇摇头,一滴滴的泪水慢慢地流出了她美丽的眼睛,顺着白玉般的脸颊轻轻地滚落。对滚滚涌来的杀气她没有丝毫反应,而是盈盈地转过了身,一缕散落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

  在秀发的遮掩下,魔族王国的前任女皇究竟是怎样的表情,无人知道。

  “陛下,他真的走了……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紫川秀悲伤地站着,默默地与卡丹对视着。握着刀柄的手无力地垂下了,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滴晶莹的泪就像倾盆的雨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他想仰天狂啸,他想大叫大喊,但巨大的悲伤充满了他的心,哽住了他的喉咙,泪水涌出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野。

  朦胧中,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敦厚的斯特林,孤傲的帝林,梨花带泪的紫川宁,在童年时那颗大榕树下,三个少年真挚相握的手,他们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们彼此也守护了这个誓言,生死相托,患难与共。

  生死不渝的兄弟,永不背叛的友谊。无论在怎样的艰难困苦下,在厮杀的战场上,他拥有两位最高贵的兄弟,他们坚毅、勇敢,品质高贵,他们是紫川秀心头的明灯,让他即使在最严寒的冬天深夜也能感受到温暖的明灯。

  这一刻,灯光熄灭了。

  无数的情感一瞬间淹没了紫川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站稳了身子,一波又一波的眩晕感潮水般向他袭来,他的意识在一点点地模糊,最终,他淹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七八六年一月二日上午,达克大营。

  大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大营还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雪花中。这是新年的第二天,因为天气,也因为新年庆贺,部队并没有出来训练,士兵们都躲在营房里烤着火炉,达克城笼罩在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氛中,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宪兵在走动。

  在达克城西区的远征军临时司令部里,将官们团团围坐在桌子边。军人们身着深蓝色军官制服,肩上的金色或银色的星星闪亮着。壁炉里的木柴熊熊地燃烧着。外面是冰天雪地的严寒,屋里却是暖烘烘的。壮年男子们聚在一起的烟草、汗酸和木柴燃烧发出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味道。

  桌子的首席空着,次席的粗豪军人成了会议的主持人。此刻,他正怒气冲冲地喝问:“还没有找到大人吗?”

  被问到的人额头上汗水淋淋,他躬身道:“抱歉,文河大人,还是没能找到大人。”

  “废物!”文河勃然大怒道:“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处长大人!现在,处长大人不知去向了。你这个卫队长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桑达,处长大人若出什么事,你这个卫队长也跑不掉!”

  桑达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心里却大叫冤枉。斯特林是跟着监察厅的吴滨一起走的,命令我们不许跟着他,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文河骂过一阵后,桑达才小心翼翼地说:“大人,处长大人是跟监察厅的吴滨阁下一起走的。不如,我们派人去驻军的军法处那里问一下?他们可能知道大人的去向。”

  文河气冲冲地说:“你们干嘛不去问?”

  “大人,我们早就去问过了。但军法处的人板着一张死人脸,就说不知道。我们要求见吴滨阁下,他们就说不在。大人,我只是个小小旗本,军法处不买我们的帐,我们也没办法。您是远征军的副帅,您亲自出面的话,他们总该要给您面子吧?”

  文河闷闷的“哼”了一声,沉着脸不说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其实他也去军法处问过了。结果——远征军副帅的面子也没多大,跟小小旗本也差不多,军法处照样不买帐。想到那一幕,文河羞得老脸发红,堂堂大军团的副统领,却跟一个连旗本都不是的小军官套近乎,结果还被对方拒绝了——所以,他现在一肚子的火,郁闷的很。

  坐在文河旁边的斯塔里红衣旗本插话道:“桑达,你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启禀大人,吴滨阁下来找大人,他们在屋子里谈了一阵,然后,大人吩咐我们集合备马,说准备出发去帝都;但过了一阵,大人又吩咐我们解散了,他跟吴滨阁下一人一骑就这样出发了,去哪里,他也没跟我们说。”

  “这样说来,大人很有可能有事回帝都了。”

  文河烦躁滴说:“但往常大人回去,总会跟我们几个说一声,从没有过像这样一声不吭滴走掉。而且丢下部队都两天了,没个安排,更没有个消息传回来,这很不像大人的作风。”

  “你就没派几个人回帝都查问下……”

  “我当然派了!但那群混蛋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们都去干什么了!”

  将领们都不知道,宪兵对帝都实行了宵禁和封锁,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士兵都被困在了帝都城里,没办法回来报信。

  “现在,我们只有三条路走了。”说话的人是骑兵第二军的方云红衣旗本:“第一个办法,我们马上去向总长报告,请示殿下该如何处置此事。”

  其实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办法,但军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和伦理,越级报告上司的错失是大忌,尤其斯特林平素深得军心和爱戴,没有人愿意去做那种背后打他报告的小人。

  文河烦躁地摇头:“这个,不必你说。方云,第二条路是什么?”

  “第二条路,我们点齐兵马,把军法处给抄了!吴滨拐了我们统领出去,如今生死不明,音讯全无,他们不给我们个交代,那怎么可以!”

  方云笑道:“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我就不信他们敢不说!”

  众人被吓了一跳:“攻打军法处,那不等于造反了吗?”

  方云笑嘻嘻道:“我们是为了追问统领大人行踪,谁让军法处的人鬼鬼祟祟的。只要没出人命,总长不会计较我们这点小事的。”

  斯塔里摇头:“总长是不会计较,但帝林大人却肯定会报复。他这人最为护短,又是出名的……”他顿住了话头,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帝林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将领们谁动军法处,将来肯定会有麻烦的。

  方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那就没办法了,只好继续等统领大人回来吧。”

  他站起身子:“诸位长官,你们慢慢聊吧。下官昨晚休息得不好,先回去歇息了,反正在这干坐着也没用,有消息再通知下官吧。告辞了。”

  将军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叫住方云。这个独立独行的将军一向是将军群中的异类。当年进军魔族王国时,斯特林空降去指挥远征军时,内地将领都一窝蜂地去向斯特林表忠心效忠,但方云在那个关键时刻,他居然跑去了紫川秀那边。

  当然,紫川秀也是家族的统领,远征军的主帅,方云跟他聊天,也不能说他不对——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很不对劲。虽然斯特林没有对方云做什么处置,但将领们从此有意无意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方云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文河撇撇嘴,斯塔里眨眨眼,屋子里有人咳嗽,有人嘻嘻干笑。大伙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这个家伙怎么倒霉!


3

斯特林武艺高强,是家族有数的高手,如今又是太平年间,事实上,军官们根本不担心他遇到意外。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要如何把自己的忧虑表现得更真切点?表情沉重,声音嘶哑,眼睛红红的,眉头更是皱得紧紧的,愁眉苦脸得像参加追悼会,仿佛心中的担忧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了——否则,怎能表现出自己对统领大人的关心呢?军官们都恨不得站到大营门口去等了,身上堆着积雪,哭喊上两声:“统领爷,下官担心死了!”——那场面会多动人啊!

  “方云这个白痴,一点为官之道都不懂!”军官们幸灾乐祸地想:“看大人回来收拾你!”

  “咳咳!大家集中下精神!统领大人不在,我们要替大人看好家,各人的部队要维持好。我估计,大人很快——”文河顿住了声音:门又从外面被打开了,刚刚出去的方云又进来了。

  说话到一半被打断,文河有点恼火:“方云,你进进出出的干什么!要睡觉回营房去!”

  “下官也想回去睡觉,但……”方云表情有点古怪,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众人:“请问,外面包围指挥部的兵马,是哪位长官的部下?若有什么恩怨要了结的话,麻烦先放下官出去好吗?下官绝对不敢多管闲事,拜托了。”

  足足过了两秒钟,斯塔里红衣旗本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从椅子上跃身而起,扑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窗帘的缝隙,探头朝外观望着。

  只看一眼,他立即拉上窗帘,低声说:“我们被包围了!外面的兵马,是谁的?”

  一瞬间,大家脑子里同时浮起一个词:“兵变!”

  谁都没说话,将军们都变成了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敢动。大家都不知道包围指挥部的兵马是谁调来的,但远征军中有资格调动军队的高级军官都聚在这里了,阴谋者肯定是与会者中的一员。

  谁干的?人人都有可能。

  大家都不敢稍微动作,也不敢与身边的人对视,生怕被误会成挑衅。

  文河站起身,怒喝道:“是谁干的?站出来!有胆子干,难道就没胆子承认吗?”

  斯塔里红衣旗本打圆场说:“大家是同袍,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磕磕碰碰的小矛盾。何必要弄成这样?哪位兄弟有不满的,不妨说出来,我们来帮你解决了,保证还你个公道。”

  依然没人出声。

  文河一个个的望过众将,将军们神情惊惶,脸色苍白,但并没有人在他的注视下退缩,也不像心中有鬼的样子。其实大家都是同僚,彼此也知根知底,谁有胆子干出这样的事来,大伙心里也是隐隐能猜到点的——最有嫌疑的就是方云那个异类,偏偏他又不像。

  文河咬着牙说:“白日里见鬼了,出大事了。大人却刚好不在……”

  话出口,他自己也悚然。他望望斯塔里,却在后者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二人同时想到:“搞不好,这不是巧合。里面有阴谋?”

  这时,门口响起了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

  没有人开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黑衣的军法官走了进来。他的身影沐浴在背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军法官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众人一番。因为逆光,众人看不清他的面目,却能感觉到他的自信和犀利——那是一种坚信掌握局势的人特有的态度。

  “诸位,”军法官响亮地说:“请起立。总监察长大人驾到!”

  将军们迟疑地、拖拖拉拉地站了起来。

  那军法官干脆利索地向旁边一闪,立正行礼。披着黑色斗篷的帝林出现在门口。他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长身玉立,冷漠而骄傲地望着众人。

  将军们同时立正行礼:“大人!”

  对着满座闪烁的将星,帝林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监察总长脸色异样的苍白,眼睛红肿,几缕散发洒落在他额前,显得有点凌乱。

  文河响亮地说:“不知监察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帝林点头,没有出声。他径直走进来,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没在谁身上停留,却是停在了会议桌首席,那张空着没人坐的椅子上。

  那是一张常见的红木办公椅子,样式普通,已经颇有些年头了,这张椅子的扶手和真皮的座垫都有点褪色了。

  那是他的座位。

  看着那张普通的椅子,监察总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他伫立着,身子微微颤抖。他想转过头,但那张椅子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抓住了他的目光,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走过去,步履艰难,每接近那张椅子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量和意志。那短短的几步距离,他竟走了好久。他颤抖地、轻柔地抚摸着座位的靠背,像是在感受着它逝去的主人的气息一般,这时,他低下了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面庞。

  这时,将军们都看出不对了。斯塔里红衣旗本走近介绍说:“大人,请允许下官向您报告。我们正在开会,这个位置往常是斯特林大人的座位。只是您今天来的不巧,斯特林大人刚好不在,我们正在等他回来。”

  “你们在等他回来……”帝林轻轻地叹息。

  这时,帝林转过头来面对着众人,散发遮住了他红肿的双眼,在他苍白的脸上,两行泪水顺着脸颊静静地流淌。他解开了斗篷,现出里面纯黑色的军大衣,在他右手上绑着一条白色的布带,胸口处佩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纸花。

  看到帝林的装束和神态,众人都明白过来。

  “大人,可是府上有人过世吗?很难过听到这个消息,但大人您是国家重臣,担负重任,还请希望您能保重身体,千万节哀。”

  帝林摇头,在他的下巴和脸颊边上,凝结着一串又一串的小冰珠,那是流出的泪水被冻成了冰,每一颗泪珠都在晶莹发光。这个掌控大权的年轻重臣,他连悲伤都显得如此美丽,他耀眼的光芒无声地在房间中闪烁着,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斯塔里红衣,你说得没错。我失去了最爱的亲人,你们失去了最好的长官,而国家失去了伟大的统帅。”

  帝林流着泪,清晰地说:“斯特林大人已经离开了我们,他不会再回来了。”

  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到。将军们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直挺挺地望着帝林。

  有人结结巴巴地出声:“大……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吧?”

  帝林没有回答。这样的白痴问题也根本无需回答。斯特林为人宽厚大度,深得军队和民众的爱戴,谁也不会拿他的死讯来开玩笑。而且,严肃而冷酷的总监察长泪流满面,将军们都切实地感受了那份真切的悲哀,那是不能作假的。

  “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帝林流着泪,告诉了众人一个凄惨的故事:在一月一日凌晨,达克监察厅获得了一个紧急情报:有位家族的高级官员很可能会在帝都发动谋逆!

  吴滨军法官阁下是一位非常警觉的人,除了派人向监察厅作出汇报外,他还亲自向家族在达克的最高级官员,也就是斯特林大人做了汇报——按照一般程序来说,这是不对的。监察厅的情报官只向监察厅负责,但鉴于事发危急,斯特林阁下又是可以信任的重臣,吴滨阁下这样做似乎也是可以原谅的——但严于律己的帝林大人痛心疾首,他说:“吴滨是我的部下,若不是他违反程序胡作非为,斯特林就绝不会死!我教导部下无方,我的责任不容推卸!”

  得知总长正处于谋逆的威胁中,忠心家族的斯特林大人心急如焚。来不及调集兵马了,他与吴滨单人匹马就向帝都赶去,他要去向殿下发出警告,他要保卫殿下的安全。但不幸的是,在距离帝都很近的望都岭检查站,两位忠诚的家族军人遭到了围攻,刺客们用弓箭杀害了他们。斯特林统领与吴滨红衣旗本一同遇害。帝林率部赶到时,只来得及为他俩收敛了遗体。

  “都怪我,去得太迟了!”帝林大人痛不欲生,声音都在颤抖着:“我对不起斯特林。我对不起他啊!”

  此刻,房间里已是哀声一片。文河等一批老将,他们从当年的远东平叛战争时就开始跟随斯特林了,是斯特林将他们从中级军官栽培成了起居八座的高级将领,出生入死打出来的交情再加上老长官的栽培之恩,回想起斯特林的音容笑貌,流血不流泪的铮铮铁汉们有的痛哭出声,有的默默流泪,有人则是拼命地捶打着墙壁,直到将自己的拳头打到脱皮流血也不肯停手。“统领爷~”的哀声不绝于耳。

  文河哭的泣不成声。他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抬起头,愤怒地问:“监察长大人,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敢谋害了统领爷?告诉我,我把他千刀万剐!”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愤怒的声浪:“对!抓出那个畜生来。一刀刀宰了他!”

  “把他点天灯!”

  “让我来动手,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军人们怒火如潮,那阵愤怒的声浪鼓噪声透过厚厚的墙壁冲出了外面,站在外面带领宪兵的哥普拉不安的往屋子里望去。他不愿去想,但却难以抑制地想起一个可怕的后果,一旦帝林的劝服失败,军人们识破了斯特林死亡的真相,那自己一行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不安地打了个寒战。到时候必然会有一场可怕的厮杀。宪兵部队会对被包围在屋子里的将军们进行一场屠杀,但这些悍将们也不可能束手就死,肯定是要拔剑拼死抵抗的。只要有一个人活着突围出去,那整个达克营都会被惊动。闻知自己的长官被杀害,十几万远征军从此会成为监察厅的死敌。自己一行即使能从达克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去,也逃脱不掉最终灭亡的结局。

  “大人啊,你可千万得成功啊!”哥普拉暗暗在心中祈祷:“我们的死活,全靠你了!”

  “你们都不用争了!”帝林说,他毕竟是家族的总监察长,自然而然地有一股威严和肃杀的气质:“这件事,我已经办好了——我是斯特林的大哥,要说报仇,你们谁都没有我有资格!罗明海,已经被我诛杀!斯特林的仇,我已经报了!”

  “啊!”听到这个名字,众人再次被震撼了:“难道,那个叛逆就是……”

  “没错!”帝林斩钉截铁,不容质疑地说:“罗明海阴谋叛变家族,谋害了总长大人和斯特林将军,此人罪大恶极,我已将他诛杀!”

  知道斯特林的死,大家已被重重打击了,接着又得知谋害斯特林的凶手是总统领罗明海,然后又知道原来连总长都死了,然后总监察长又为他们复仇,杀了总统领罗明海——震撼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来,连串的重量级死亡让大家眼花缭乱,根本无法思考。

  文河想问,但又不知从何问去。他隐隐觉得,事情好象有点不对,但又不知道不对在哪里。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罗明海谋逆,中央军驻守在帝都城内,为何不镇压他?”

  帝林长叹一声:“叛军采用了卑鄙手段,谋害了中央军的副统领秦路阁下等大批高级军官,导致中央军瘫痪,无力出动。”

  “禁卫军呢?他们该保护总长殿下的。”

  “为保护殿下,禁卫统领皮古大人率禁军与叛军英勇作战,不幸全部阵亡牺牲。”

  文河皱着眉,问:“那……还有谁活着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白痴,但没人笑。将军们已被这场惨烈的叛乱震撼得心驰神摇,他们没料到,这场叛乱竟来得如此血腥,紫川家的菁英被清扫一空。

  帝林肃容道:“幸好,上天还在庇佑我紫川家,让家族的正统传承不至于就此断绝。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宁殿下安然无恙,现在,她处于监察厅的保护之下,大家不必担心。”

  众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斯塔里红衣旗本欣慰地说:“宁殿下安然无恙,这真是太好了。刚才我还担心……”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在座的人都是紫川家的高级将领,这点政治眼光还是有的。紫川宁只是个小姑娘,但在这个时候,她的存在却是至关重要的。她是凝聚紫川家的核心,只要她还在,紫川家就依然是个统一的政权,不至于陷于军阀四起的内战边缘。

  “诸位!”帝林严肃地说:“国家遭遇大难,殿下与重臣们相继遇害,风雨飘摇,内外之敌正对我家族觊觎不已,这个非常时期,正是考验每个人忠诚的时候了!危难识忠诚,坦荡知人心,诸位,你们是否是家族的忠贞臣子?”

  将军们立正,齐声应道:“下官誓死效忠家族,永不背叛!”

  “很好!虽然叛军首恶已诛,但流毒未消,余匪尚未肃清。宁殿下给我颁布军令,令我清剿罗明海叛逆余孽,委托我全权统领帝都近畿家族的武装力量,包括远征军和中央军,只是……”

  帝林长叹一声,声音低沉下来:“二弟的死,令我心灰意冷。为他报仇之后,我已准备带着妻儿离开帝都,远离政坛。只是放不下殿下的重托,所以才来达克跑一趟。看到诸位将军如此赤胆忠心,家族有你们,我也就放下心了。”

  帝林向众人深深一躬,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泪水纵横:“文河阁下,斯塔里阁下,还有诸位将军,家族的大业,从此就拜托你们了!”

  文河顿时慌了手脚,他叫道:“大人,这怎么行!您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我文河是当兵的厮杀汉,若是要打仗,我二话没说只管上!但家族的大业,还有辅佐宁殿下……这样的事,我们这些武夫实在干不来啊!您就这样搁了担子,那实在也太……太不负责了!”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帝林大人,您可千万不能走啊!”

  有心思灵动的将领更是想到,经历大劫后,家族人才凋零,这位才干过人的总监察长势必权势大张,跟着这位年青权臣是大有前途的。他们喊道:“家族正是风雨飘摇,主持大局的重任,除了大人您,还有哪个能办到?大人,您是众望所归啊!”

  “大人,我们都是斯特林大人的就部。难道您就一点不念及统领爷的旧情,忍心就这样丢下我们不管吗?”

  提到斯特林的名字,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帝林泪水止不住地流。被他感染,刚刚才止住泪的将军们忍不住又齐齐垂泪,啜泣声一片。

  将军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帝林最后也动摇了:“只是,诸位是属于统领处军务处管辖的,而我是监察厅的人。我来带领大家,这并不符合家族的体制……”

  “大人,”文河急噪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规矩!事急还有个从权呢!现在军务处长没了,总统领是叛贼,我们还哪找人同意去!只要宁殿下有命令,帝都城内的官员以您为尊。我们自然听从您的命令!非常时期,得有非常手段,大人,您……您怎么这么迂腐啊!”

  帝林探询地望着众人:“你们真的听我命令?”

  眼前的人是家族的总监察长,位阶远在自己之上,而且,在斯特林统领生前,一直与他交情莫逆,堪称生死兄弟。在家族面临如此重大危机时,惟有他的威望和实力能镇得住场面,所以,众人并无半点犹豫,齐声道:“谨遵大人军令!”

  “这样的话……”帝林沉吟再三,最后才沉声说:“本官不才,承蒙宁殿下错信,诸位的重托,就勉力承担起这个担子了,还望诸君能鼎力助我!”

  “大人请放心,我们定当遵命!”

  “好!本官颁布军令:为应对叛军和国贼的侵袭,即日起,远征军部队进入二级警戒状态,集结备命!众所周知,罗明海叛贼曾任家族总统,本官担心,远征军也隐匿有他的党羽和亲信。为防止内外勾结,必须严肃军纪,取消一切外出和休假,全体官兵在各自营区待命,宪兵部队负责营区警戒和巡查!无论官兵,无命令敢擅自外出者,杀无赦!”

  虽然措施稍微严厉了点,但帝林言之有理,大家也觉很有必要,齐声应道:“遵命!”

  眼见众人服从,帝林放缓了声气,微笑道:“诸君深明大义,本官很是欣慰。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一件事要诸位帮忙的。大家都知道了,罗明海叛谋,总长和诸位重臣相继遇害。家族百废待兴,事务复杂繁忙,本官一个人在帝都城内支撑,深感势单力薄,需要各位的支持。本官想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将军与我一同回去主持大局!”

  他看了下众人,点了几个名字,文河、斯塔里、方云等资深军官都在其中。被点到名的将军们满脸的高兴,跃跃欲试,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到了帝都,只要用力表现,飞黄腾达那是不在话下,甚至进统领处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有的军官较为老成持重,他们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在座的都是远征军的指挥官,部队主官都被调离军队了,一旦有什么事变,军队群龙无首,如何应付?这也不符合军队指挥的惯例。

  斯塔里红衣旗本说:“帝林大人,您从远征军中调集军官去效力,这是国家大事,下官当然服从。但一次要这么多人,是否太多了?而且,他们都是部队主官,就这样仓促走了,不给留守的副手交代一声,似乎也不太妥当。”

  他委婉地说:“您是不是再考虑下人选?除了这里的人外,远征军还有些很不错很能干的军官。事实上,斯特林大人生前一直重视人才梯队的建设,我们有充足的预备指挥官队伍。只要您一个命令,只需半个小时,我们就能让他们集合到这来,供您挑选。”

  帝林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斯塔里。他漆黑的眸子含有某种东西,让斯塔里觉得周身发寒。然后,帝林很平静地说:“斯塔里阁下办事稳重周到,不愧国家良才。不过,本官也有本官的思量。一来时间紧迫,本官不能在达克逗留太久;二来,比起才能来,本官更看重的是人品和对家族的忠诚。本官相信,比起那些素未谋面的预备指挥官,在这里的诸位将军是更合适的国家栋梁。”

  “但是……”斯塔里还想再分辨什么,旁边有人狠狠踩了他一脚,他一愣,却听到方云红衣旗本抢过了话头:“大人言之有理!斯塔里,大人是站在全局的高度来考虑,我们只顾着自己的小局,这点就没法跟大人比了,大人自然比我们高明的多,斯塔里,这个问题你就不要再和大人争了——大人,我们都听您的!您放心好了!”

  帝林望望这个一直没出声的红衣旗本,微笑地问道:“这位是?”

  “下官方云,来自西北边防军部队,担任骑兵第二军军长。参见大人!”

  帝林淡淡道:“原来是西北边防军的人,难怪我原先没见过你。”

  “但下官却是对大人闻名仰慕已久了,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大人,请允许下官表达对大人您的衷心仰慕之情!”

  “哦?”

  “下官的老长官明辉统领一直跟我们说,当今监察长大人是国家难得的英才。他说,帝林公忠体国,对家族忠心耿耿,而且才华横溢。他不但是当今第一流的名将,更是伟大的政治家。以他的能力,屈就于区区监察厅,那是太过屈才了……唉,大人,您不知道啊,明辉大人他跟我们说的这些话,下官都不好意思学给您听了,怕您误会下官是个阿谀奉承专门拍马屁的小人。下官知道,大人您志向远洁,任人唯才,是最讨厌那些马屁精的……明辉大人还说……”

  看着眼前这个圆头圆脑的军官在大肆喷溅着口水,众位军官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诚然,迎奉上官是军中的常事,但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斯特林大人尸骨未寒,方云马上就转攀高枝了,马屁拍得肉麻又恶心——这个死胖子还真是不要脸啊!

  “那是明辉大人过奖了,我是万万不敢担当的。”帝林微笑着,目光中却有某种东西在闪动着。他慢慢地说:“方云红衣旗本?”

  “正是下官,大人有何吩咐?”

  “奇怪,我以前竟不知道你。”帝林笑笑:“真是很没有理由的。方云,我记住这个名字了,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好好表现,你前途无量。”

  “谢大人栽培!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尽心竭力,绝不会拖累大人大事的!”

  一瞬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方云感觉,对方的眼神锐得跟针一般。他立即闪开了目光,深深地对帝林鞠躬。

  帝林微笑着点头,算是回礼。这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他说得滔滔不绝,其实要表达的关键信息只有两个:第一、他是边防军统领明辉的人,希望帝林动杀机的时候有所顾忌;第二、他并不想与自己为敌,更不会碍自己的事。

  帝林只是奇怪,这样的人物,为何监察厅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时间已经耽搁不少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众将轰然应命,大家鱼贯而出,在屋外上马出发。出门时,斯塔里红衣旗本扯住了方云:“方云,你刚才怎么拦住我……”

  “闭嘴吧!”方云额上湿湿的全是汗水,在这寒冷的天气中,他厚厚的呢子军服竟全被汗水湿透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想把我们全害死吗,笨蛋!”

  对于紫川家的亿万臣民来说,七八六年是个极不寻常的年份。新年的庆贺还没结束,通过家族的千万个驿站和报纸,他们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紫川参星总长逝世!”

  对于那位执掌了家族十五年的总长,紫川家的臣民们本来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他才能和魅力平平,只是在他的任期实在是紫川家的多事之秋,先有杨明华叛乱,再而是百万人的远东大叛乱,继而又来了魔族军破关而入的灾难性入侵。

  在困境的时候,人是特别需要精神的支柱和慰藉的。不知是紫川参星洪福齐天还是紫川家风水好,这些毁灭性的灾难竟然都被熬了过去,这位坚韧的总长在家族臣民心目中的形象也就变得高大起来,俨然有不可摧毁的铁人之感。突然闻知他的噩耗,民众都有种天就要塌下来的感觉似的。

  噩耗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大家都有点忽略了与紫川参星死讯一同传来的那连串显赫的名字:总统领罗明海、军务处长斯特林、禁卫军统领皮古、中央军副统领秦路、监察厅红衣旗本吴滨、中央军师团长洗锋、宁真、治部少长官卢华——死亡的高官如此之多,以致于文河闻讯后发出惊叹:“还有谁活着的?”

  现在,紫川家的亿万臣民也有同样的疑惑。

  大家可以放心,幸存者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首先,紫川参星殿下的侄女,紫川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紫川宁殿下幸存了下来。在叛乱中,紫川宁殿下英勇地与叛军进行艰苦卓绝的战斗,在监察长帝林大人的帮助下,她指挥家族军队平定了叛乱。现在,呼吁宁殿下及早继位以安定民心的呼声正一浪高过一浪。但可惜的是,因为在与罗明海叛军的战斗中受了伤,所以,宁殿下正在安心疗养康复中。

  只是根据消息灵通人士私下透露,宁殿下的伤并不是皮肉伤。因为罗明海突起叛乱,宁殿下受了惊吓,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创伤。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还无法处理政务。

  幸好,还有宁殿下的忠诚战友,监察厅的帝林大人在。危机之时,帝林大人临危不惧,击溃了罗明海的叛军,为粉碎叛乱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而且,他还曾与宁殿下一同坚守帝都,二人之间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对他,宁殿下寄予了全身心的信任。为了不耽误政事,宁殿下已把军国重任全部委托给帝林大人,授权他全权处理,委任他兼任总统领。

  对于宁殿下的信任,帝林大人十分诚惶诚恐。他称自己才微德薄,无力承担这项重任,但国事不能耽误,无奈之下,帝林大人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官僚和政客是靠不住的!危急关头,家族军人要有应有的气魄和担当,我们要站出来,承担起责任来!”

  事变后的第二天,“军人救国委员会”在帝都成立了。委员会的首脑自然是帝林,成员包括远征军副统领文河、远征军红衣旗本斯塔里、远征军红衣旗本方云、中央军红衣旗本辛列、监察厅红衣旗本哥普拉、监察厅红衣旗本今西等人。

  心怀恶意的无耻之徒暗地诋毁说,这个“军人救国临时委员会”分明就是军头们的分赃会,是帝林操纵的傀儡——发出言论的人很快在深夜上了监察厅的马车后就失踪了。这充分证明了帝林大人的论调:“与祖国卫士为敌的人,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在帝林大人带领下,全体委员怀着崇敬的心情觐见了宁殿下。

  昏暗的大殿里,一个坐在宝座上的女子,烛光黯淡,依稀就是宁殿下。

  隔着还有十多米呢,帝林大人就跪下磕头了。当然,委员们谁也不好意思抢到帝林前面跪下,于是大家统统跟在帝林身后,隔着十几米向宝座上那个被侍卫们簇拥着华丽得像只孔雀般的女孩跪倒。

  帝林高呼说:“微臣帝林,率救国委员会的诸位同僚前来叩见殿下!殿下圣安!”

  众人齐呼:“殿下圣安!”

  紫川宁说了什么,因为距离太远,谁都没有听清。但帝林大人却听清了,他严肃地对众人说:“众位,殿下身体尚未康复,还很虚弱,说话不能太用力。殿下是金枝玉叶的千金之躯,我们都是粗鲁的军人,不可太过靠近亵渎惊吓了殿下!”

  众将鸡叼米似的点着头,但都觉得,隔着这么十几米,就算自己真的想亵渎殿下,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帝林说:“诸位,请向殿下自我介绍吧!”

  于是,军人们扯着大嗓门吼道:“微臣远征军副统领,文河!恭贺殿下圣安!”

  “微臣远征军红衣旗本,斯塔里!恭贺殿下圣安!”

  “微臣监察厅红衣旗本哥普拉,参见殿下!愿殿下身体早日康复!”

  帝林说:“殿下,随微臣而来的都是忠诚可靠的家族臣子,都是绝对可以信赖的人!恳请殿下给微臣等教诲训导!”

  远远的高台上传来了微不可闻的细微女声,将军们像兔子一般把耳朵竖得高高的,才隐隐听到了几个词:“股肱良臣……”、“危难……”、“帝林大人……”

  文河小声问斯塔里:“总长到底在说什么?”

  斯塔里苦着脸:“这个……我怎么知道?”

  但帝林大人不愧是总长殿下的贴心人,他知道。只见他连连磕头,道:“殿下如此恩重,微臣等粉身难报!殿下,微臣等不敢耽误您休息,请安心休养吧!”

  将军们不明所以,跟着也磕头个不停,满腹狐疑地退了出来。

4

帝林对他们说:“诸位,殿下御口恩赐,诸位都是家族的股肱良臣,多年来为家族征战四方,功勋卓著。如今家族酬答良臣,殿下恩赐各位统统提升一级!”

  惊喜声纷纷响起。紫川家一向重视战功,高级军官想要提升,没有踏踏实实的战绩和功勋,那是根本不可能。没想到的是,跟着帝林只觐见了总长一番,这么轻松就得提升了一级。

  文河又惊又喜,颤抖地说:“难道,连我也得提拔了吗?”

  文河已是副统领了,再提拔,那就是统领了!

  统领职衔,那是紫川家军人奋斗生涯的颠峰,每个紫川家军人渴望的终点。但大家都知道,这个位置来之不易。斯特林在杨明华叛乱中死战,坚定地捍卫紫川家皇权,才得了个“代统领”,直到他在远东平叛战争中击败百万叛军,这个“代”字才被取消了;而紫川秀则在远东将魔族杀得血流成河,单枪匹马就恢复了远东山河,这样巨大的功勋才换来了统领——相比之下,自己这个统领简直就跟天下掉下来砸头上的差不多,文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殿下说的是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您了。”帝林笑道:“只是晋升一个统领比较麻烦,还得元老会那边同意,得走一道程序。不过,先预祝恭喜了,代统领大人!”

  帝林说是要走一下程序麻烦,但实际上,这道程序真是走得再简单不过了,元老会、总长府和统领处的印章都拿在他手中,只要帝林愿意,他左手拿着印章,右手拿着晋升文河的公文,“啪啪啪”,不过十秒钟,一个新晋统领就新鲜出炉了。

  至于元老会的投票吗?那更是简单不过了。在宪兵端着亮晃晃的刺刀监督下——不要说文河这样功勋卓著的大将了,哪怕帝林大人想提自己的厨师当统领,元老们都会全体起立鼓掌欢呼并全票通过的。

  不过,监察总长深通人性,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而且人的野心也是无穷尽的。如果文河当了统领,说不定他会觊觎掌控整个紫川家。倒不如一直用统领的官职在前面引诱着他,就跟前面吊着胡萝卜的小白兔那样,眼里只有那块红红的。统领职位永远在望却一直拿不到手,那样他倒还安分点,死心塌地地跟自己干。

  他只任命(当然,是宁殿下任命的,帝林大人只是受宁殿下委托转达)文河就任中央军代统领。

  帝林大人语重心长地对文河说:“文河,中央军是家族有着悠久历史和光荣传统的皇牌军,这支部队镇掌京畿,极为重要。斯特林和紫川宁殿下都曾任过这支部队发统领。让你就任统领,那是家族对你地极度信任和倚重啊,你可千万不要给这支部队抹黑,丢了两位前任的光荣啊!”

  就这样,被家族极度倚重和信任的文河兴冲冲地上任了。可当他到了中央军,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看门老头给他指位置:“喏,那就是统领的办公桌……你去坐吧!”那口气,象对付新来公司的实习生。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没当过统领也见识过统领交接。当年紫川秀向斯特林交接黑旗军时,文河可是在场的,他狐疑说:“好像该有个交接仪式吧?我的前任该和我见个面,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老头翻着白眼:“前任交接……大人,您要找紫川宁殿下的话请去中央大街,要找秦路大人的话请下地府。”

  下地府找秦路,文河没那个本事;去总长府找总长,文河又没那个胆量,于是他东张西望:“参谋长呢?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呢?”

  得到了冰冷的、毫不含糊的答复:“死了,都走了!”

  事变后,帝林大人就用铁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中央军给清洗了一遍,中层军官都全部换上了从监察厅派过去的军官,而且战力强的部队都被调走了,这时的中央军只剩下了辎重兵、运输兵、文职参谋和厨师——反正,连一个能拿刀的都没有。

  武器库和财库也给搬得干净无比。

  当然,文河自然是不肯干休的,他找帝林抗议,但后者把手一摊,诧异道:“文河啊,中央军是归军管处管的,而我是监察厅的,你找我问这个……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这个,好像也是。不过,大人,调走的人员和短缺的物资,您能否帮我补齐?”

  “文河啊,”帝林大人语重心长地说:“你也是国家重臣了,要体谅家族的难处。现在家族碰到了难关,到处都很紧张,叛逆分子把持了不少地方,地方赋税收不上来,要征讨、要平乱、要抚恤,到处都是要钱,国库空空如也——总之,你就克服一下困难吧!放心,困难只是暂时的,在宁殿下带领下,我们对家族的未来有信心!”

  就这样,文河抱着对家庭未来的无限信心回空荡荡的办公室去了,与又聋又哑的看门老头抱着火炉相依为命——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不当这个统领了,宁愿回远征军去当个副统领罢了。但远征军副统领的位置也有人坐了,新上任的哥普拉副统领正在检阅兵马呢!

  于是,就在那空荡荡的司令部里,文河大人安心坐在里面办公,深谋远虑地考虑着国家大事。他正考虑着把这个好地段的房子租出去,搞个按摩桑那什么的,估计治部少未必敢来查吧?

  一月五日,按照惯例,紫川家照常举行新年庆典。与往年一样,庆典是在元老会大堂里举行。只是,与往年不同的是,主持庆典并发表新年讲话的人并不是紫川宁,而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俊美男子。

  “宁殿下身体不舒,委托下官前来代劳。”对着大堂下的众多元老,总监察长和蔼地微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希望不会怠慢了众位尊敬的元老大人。”

  俊美的男子大步走在华贵的红地毯上,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大群肩膀上缀着明晃晃肩章的军官。文河、斯塔里、方云、哥普拉、今西、辛列……中央军、远征军和监察厅,在帝都的高级军官都陪着帝林一同出席了新年庆典。粗豪的军人们排着整齐的长队旁若无人地阔步走进来,闪烁的肩章和漆黑的皮靴晃花了元老们的眼睛。

  “在新的一年里,我们展望过去,有理由期待家族有更新的发展……”

  听着帝林在高台上宣读新年祝辞,元老们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这是一场微形的阅兵式,正是以这种方式,帝林向世人展示了他的实力,宣布中央军和远征军这两个大军系也落入了他的掌握中,这也是他的宣言:名份上的缺陷,他将用兵力来弥补。

  “在过去的一年里,家族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家族军队征服了人类远古以来的大敌,魔族已成为了我紫川家的附庸部族,这是人类千年以来未曾达到的颠峰成就!为此,两位将军为此做出了巨大而卓越的贡献,因他们的辉煌业绩,人类文明摆脱了来自东面的巨大威胁,家族从此有条件将大部分力量从军事领域转移到社会的生产和家族臣民福利的改善上来,投入到使文明进步的科技研制上!从此,人类有可能迈入一个新的阶段!

  元老们,请记住这两个名字,也让历史记住这两个名字:远东统领紫川秀将军、军务处长斯特林将军!他们已不再局限于我们紫川家的骄傲,更超越了国界,成为全人类的骄傲!因为他们的努力,自洪荒时代以来,人类第一次摆脱了悬于头顶的利剑!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紫川秀统领阁下敬意!他和他麾下的军队,正远征千里,在寒冷而荒芜的极东地区,为守护着人类的安全而浴血奋战!向我们的勇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全场热烈鼓掌,掌声轰然如雷。无论是否真的对紫川秀抱有最崇高的敬意,但大家起码对监察长大人抱有最高的敬意——更确切地说,对帝林手下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站在元老会门口的宪兵们抱有最高的敬意。

  一通热烈而疯狂的掌声后,帝林伸手压了压,声音也低沉下来:“也让我们全体肃静,为我们的斯特林将军默哀。正如我们都知道的,三天前,罗明海叛军在帝都发动了可耻的叛乱。(窃窃私语:“这事恐怕只有你才知道吧?”)

  为了保卫家族皇权正统,斯特林将军挺身而出,与叛军进行了坚决斗争,最终命丧宵小之手。(窃窃私语:“这倒是真的。只是那个宵小是谁?”)

  斯特林将军地不幸逝世,是紫川家的巨大损失,也是人类的巨大损失。国家失去了伟大的将军,我们失去了很好的朋友。他,正直,勇敢,无私……”

  说到这里,帝林停顿了,全场静得连一只蚊子飞过都能听得见。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明显压抑住感情的平板语气说:“无论是对祖国,还是对朋友,他,一生忠诚,至死不渝。”

  日后回忆起那一刻,很多元老都发誓保证说,在总监察长眼中,他们发现了晶莹的泪光。

  有心的元老统计过了,在半个小时的讲话里,帝林提到了远东统领紫川秀三次,提到了斯特林将军五次——但对于同样死难于叛乱的前任总长紫川参星,总监察长压根一个字也没提到。而且,对现任总长紫川宁殿下,帝林也只是在开头礼貌性地提了下,后面就压根就不再提起,更没有象往常那样在结尾时祝贺一下紫川家的长久兴旺——反而,在讲话中,监察总长一直在若明若暗地强调和暗示着,紫川家的改革就在眼前。那些头脑灵活的元老们已经隐隐觉察着,帝林似乎在竭力淡化紫川家的存在。

  跟往常一样,庆典在下午七点结束,接着是晚宴和晚会。

  在华丽的灯光下,帝林领着军官们与元老们亲切交流。这时,总监察长显得极有耐心而宽宏大量,甚至不时冒出几句幽默的玩笑来。

  只可惜,元老们并没有总监察长的好兴致。望着军官们,他们战战兢兢地、畏惧地躲在墙角边,仿佛看见猫的老鼠——并非他们自己想参加庆典的,他们都恨不得躲进地下室去。但他们不敢拒绝宪兵送到家中的请柬啊,尤其请柬上签名的人是帝林。他们在帝都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象那些外地的元老,早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就在宴会上,有不少元老——包括议长萧平——都提出,希望能辞去元老会的职位。理由五花八门,年老体衰啊、精力不济啊、事务繁忙啊,什么都有。元老们说得声泪俱下,哀切无比,仿佛再当一天远老他们就都活不下去了。

  但帝林一句话就把他们都挡了回去:“我是总监察长,元老会的事不归我管。这事,诸位还是去请示宁殿下吧!”

  听到“请示宁殿下”,众元老顿时垂头丧气。他们何尝不知道辞职的程序,但自从元旦事变以来,一个天文上的奇迹就出现在帝都的中央大街了:总长府变成了无底的黑洞,它能吞噬任何文字资料——申请也好报告也好请求也好——而且从不给任何反馈!

  也有人当面求见紫川宁,但除了监察厅的人以外,紫川宁不接见任何人,任凭那些忠臣元老们在总长府门口哭得天昏地暗,她就是不见。

  官方的解释说:“突遇大变,宁殿下身心憔悴,精神状态还不是十分稳定,必须静养休息,暂时不见外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这个说法,越来越多的人表示了怀疑。作为国家元首,整天躲在总长府里,连一个属下都不见,而且连传统以来一直是总长护卫的禁卫军都换成了宪兵,这种情况未免也太诡异了。私底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流言蜚语开始四处传播……

  马车缓慢地行驶在帝都的绿荫大道上,寒冬仍未过去,帝都的街面上湿漉漉的,雨雪混杂,严寒彻骨。街道上人烟稀疏,来往行人脚步匆匆,衣领拉得高高的,不时回头张望,象是害怕背后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在追逐似的。

  车厢里,帝林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卢真……有消息来了吗?”

  帝林问得没头没脑,但已经足够对方领会了。今西立即答道:“启禀大人,还没有。”

  “进度太慢了,已经第四天了,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卢真无能!”

  今西低下了头,他并无意为同僚辩解,只是说:“大人若同意,下官也愿干一个搜捕组,助卢真阁下一臂之力。”

  “这事既然交给了卢真,那就让他负责到底吧,差事办得妥当,自然有他的功劳,差事办砸了,怎么处置也是有章程的。今西你掺合进去,将来功过赏罚就不好办了……何况,我现在紧缺人手,哥普拉已经到达克去了,我就更不能放你出去了。”

  今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帝林说得含糊,但其中的爱惜之意他是能听出来的。

  “大人,卢真阁下的布置并无不妥:飞鸽传令给各地的监察厅和军法处,要让他们抓捕一个冒充宁殿下的女子,在道上设卡、派出耳目在市面上监视,密切注意没有本地身份证的外来人,尤其在通往远东的各行省,更是搜索的重点。这样的布置,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帝林打断,淡淡道:“那,马维呢?”

  当年大战过后,马维作为家族叛国贼榜上的第一名,监察厅布下天罗地网来全力搜捕他。但结果,还是让马维一路闯关杀到了西南,从河丘逃遁而去。这件事令军法官们脸上无光,是监察厅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污点。

  “大人,事情大不相同了。马维本身就是黑道的枭雄,与各地的地下帮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渠道广泛;他又是军中将领,手下有一伙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此人阅历丰富,混过黑道,打过仗,杀过人,叛过国,心狠手辣,行事果断,见事机警。他很可能在魔族战败之前就有所准备了。这样的人物,本来就是最棘手的追捕对象。但紫川宁和李清,一个是娇嫩的公主,一个是只从事过文职的侍卫官,她们平常锦衣玉食,连吃饭都有佣人服侍,没出过帝都,没有潜伏和反侦察的经验,甚至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下官怀疑,会不会第一晚她们就被冻死在道上了。抓她们,并不难。”

  帝林默默点头:“封锁东向的出路,那还不够!紫川宁也有可能是投明辉去了!今西,你给西北各省的监察厅也下同样的海捕令!此事关系生死存亡,无论是宪兵系统、军法系统还是情报系统,关键时候,要舍得拿出全部力量和资源来!全力以赴!”

  “遵命,大人!”

  “但愿如你所说的,我们能很快找到她们——今晚,元老们已经开始怀疑了。我看出来了,他们的眼神。”

  今西简洁地说:“他们其实早知道了,一直在怀疑我们。”

  总监察长眯起了眼,眉头渐渐竖起,眼神也渐渐冷峻起来。今西立即就知道,自己的这位上司杀心已起。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就要上演血洗元老会的经典剧目了。

  他立即说:“大人,绝不可!一旦动手,天下轰动!紫川家立国三百年,从没有过当政者攻击元老会的先例!”顿了一下,他急速地说:“我们有两面正统的大旗,宁殿下是一面,元老会是另一面。大人,元老会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他们没有军队!能对我们真正构成威胁的,是军阀们!为了稳住他们,我们必须要忍着元老会!”

  帝林神情冷漠,不置可否,也不说话。

  今西屏住了呼吸,只听到自己心脏传来“砰砰”跳动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听到一阵长长的呼吸声,监察总长简单地说:“你说得对。”

  一瞬间,今西只觉得如释重负。他低头说:“下官浅薄之见,冒犯大人了。”

  帝林笑了。刚才,今西劝诫的话,其实也是他的想法,只是为了考验他,他故作严肃,吓唬了对方一下。结果还是让他满意的,这个年青人的定力和胆量都很不错。

  放在几年前,这样野心与实力兼备的人物,自己肯定要一手扼杀,绝不容他坐大的。但现在,不知是否因为已经上位了的原因,自己的心态变得平和多了,对今西这样才华出众的年青人,自己不但没有杀意,反倒觉得很欣赏。

  “今西,你很不错。”帝林的目光中带着赞赏:“我昏迷的时候……那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吧?哥普拉跟我说了,你处理得很不错。今年以来,事态发展得太快,我们这个团体还没做好准备,整个国家却都压到了我们肩上了,我们很缺人才。今西,你要做好准备,准备承担更大的责任了。禁卫统领已经出缺,下星期,统领处提议增补一个席位。我希望,坐那个位置的人是你。当然,你这个统领,跟文河那种……有点不一样。在必要时候,你要帮我撑起局面来。”

  巨大的惊喜令今西头晕目眩。统领,紫川家军人生涯的颠峰,也是权势与荣耀的颠峰。尽管平时也有过憧憬和幻想,但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目标竟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我不配……”声音出口,连今西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的声音怎变得这么嘶哑干裂,简直不象人声了。凝聚心神,他说:“大人,我只是红衣旗本,越过副统领阶直接进统领处,我怕有人……哥普拉阁下是第一司司长,位阶在我之上,而且他这次的功勋也不小……若不妥善处理,会破坏我监察厅内部团结和睦的气氛。”

  他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是否因为哥普拉擅杀了军务处长,这让您不高兴,所以……”

  “你多想了。”帝林打断他:“我做事,不会委过于人。既然是我让哥普拉去拦截斯特林的,那后果自然是我来承担。我给他的命令是活抓斯特林,但他没法活抓……为了完成我的命令,他只有一种办法——这个罪,是下达命令的人,并非执行命令的人,他没有错。”

  停顿了一下,帝林说:“当然,斯特林……也没有错。我们都是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帝林重复了一遍,感觉眼睛有点热热的,鼻子发酸。他移头望向窗外,长街上,马车驶过的路面上,皑皑的白雪上出现了两道黑色的雪痕。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活着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即使倒下,他的坟墓依然是一座让人仰视的丰碑。

  “哥普拉那边,我会做工作。”回过头来,帝林认真地说:“恭喜了,统领大人。”

  今西惊喜莫名。一直以来,监察厅的高层有个不成文的认识,即帝林是监察厅无可置疑的首脑和核心,而第二人的位置,一直隐隐为哥普拉所占据。很多时候,当帝林不在的时候,碰到不能决断的大事,大伙都去请哥普拉决断。哥普拉不单是帝林的卫队长,他还是帝林的副手、帝林的替身甚至是帝林的接班人。

  现在,这个一直以来被众人默认的潜次序即将被打乱。想到自己即将取代哥普拉成为帝林之下的第二人,尤其是监察厅即将取得天下大权的时候,这个位置的含金量就更为沉重了,跟统领处的总统领实质并无区别。

  今西心潮激荡,他沉声道:“微臣才能驽钝,德薄才微,出身卑薄,岂敢自诩英才。承蒙殿下不弃,破格以重任委之,微臣唯有鞠躬尽瘁,誓死回报殿下!”

  帝林一愣,随后,他笑了。

  “今西,到了更高的位置,你要有全局的想法。凭马刀我们夺取了政权,但不可能靠着马刀统治天下。国政和民生,这是我们从没涉足的新领域,你有什么人才,可以向我推荐。”

  “殿下突然问起这个,倒真把微臣难住了。下官的属下都是情报官或者军官,要民政方面的人才,一时倒还找不出。想来想去,微臣也只想到了一个,但不知该不该向殿下您推荐。”

  “不知该不该推荐?”帝林笑笑:“该不会是原幕僚统领哥珊吧?”

  “殿下明见。哥珊被擒时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自尽,而是选择了投降。微臣斗胆揣测,紫川家气数已尽了,殿下的崛起势不可挡,哥珊也想顺应潮流,投靠殿下。只要殿下折节亲往招揽,我想,她定肯投诚。毕竟,贪图富贵和权势,这也是人之常情。”

  帝林摇头,比起今西来,他对哥珊地了解更深,他亲眼见到过她在统领处会议上将紫川参星顶撞得火冒三丈,最终被押入大牢。这样的人物,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贪生怕死……哥珊倒还不至于如此。不过,她的想法,不是我能揣测的。将来局势大定,紫川家的余孽被一扫而清后,倒是可以放她出来效劳。但现在——这样的人物,我还用不起啊!”

  “殿下思虑周密,微臣远有不及。但微臣斗胆,向殿下提议,哥珊用不用,无关大局。但有一人,殿下务必请一定要笼络住他。只要他站我们这边,大局就等于平定了。”

  “谁?”

  “远东统领秀川大人。”

  “阿秀?他在远东拥兵数十万,确实很有实力……但远东距离我们太远了,而且阿秀的主力还深入魔族王国境内,被野蛮人和魔族事务缠住了……”

  “殿下,紫川家诸侯虽多,无论明辉也好,文河也好,不过碌碌之辈,唯唯诺诺,真正能对我们构成威胁的,唯有秀川大人!骁勇善战,坚毅勇悍,所有这些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了,他……”

  今西皱起了眉头,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他对紫川家忠诚无比!”

  帝林瞪大眼睛望着今西,过了好一阵,他大笑起来:“你说什么啊,阿秀对紫川家忠诚?”

  “殿下,秀川统领割据河山万里,麾下子民数以千万,强兵百万。如此实力,他早就可以自立为王,但他却依然自认是家族的属臣,依然愿意听从家族的调遣——除了忠诚以外,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解释呢?”

  今西诚恳地望着帝林:“大人,您与远东统领有着多年的交情,这个方面,还要拜托您了。远东统领是个重情谊的人,只要大人您动之以情,他应该不会与我们为难,这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团体的存亡。”

  帝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身子倚在了车子的靠背上,好久都没有说话,脸上毫无表情。一瞬间,逼人的锋锐扑面而来,令今西屏住了呼吸。扬眉剑出鞘,平时用微笑和话语掩盖了,但在沉默不语的时候,俊美男子的气质表现得锋芒毕露。

  沉默中,只有单调的马车辘轳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今西窘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过了好久,帝林才说:“今西,在这里下车吧。”他在车厢壁上敲了几下,马车停了下来。

  今西额上冒出了冷汗:“是,下官这就告退了。大人,下官今天冒昧了,说错了很多话,还请大人您不要见怪……”

  “你没有说错。”帝林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是,下官告辞了。”

  今西逃也似的从马车上跳下来,马车很快又开动了。站在路边,看着马车卷起漫天的雪花,他抹着满头的冷汗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了呢?明明说得好好的,大人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他没有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否则他更会吃惊得合不上嘴。在他下车以后,帝林缓缓睁开了眼,伴随着睁开的眼睛,强忍了很久的泪水缓缓盈出了眼眶。

  “动之以情……”望着窗外白雪纷飞的帝都街区,俊美的男子自嘲地微笑道,泪水顺着他柔和俊美的脸颊慢慢地滚落。

  在后人的认识里,监察厅只是个普通的军事组织,这是个很大的误解。事实上,自从紫川远星时代起,因为频繁的对外战争需要,监察厅已经缓慢地、不引人注意地长成了一个庞大的怪物,它具备了情报搜集、行政监督、司法审判等多种职能。这个庞然大物的头脑在帝都,但它的触角却遍布家族领土的每一个角落。

  在帝林的指示下,律政司常常对地方上的黑帮一些“不大出格”的犯罪视而不见甚至进行庇护,取得的回报是国内大多数黑帮地俯首听命。这样的好处是很大的,黑帮往往能比各地治部少更高效地获取情报,通过他们,监察厅有了一张遍布全国大街小巷的巨网。而且,黑帮往往能处理一些官方人员不便出面的任务——比方说,七八六年年初搜捕紫川宁就是一件这样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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